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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简史

原创作者:何葆国 编辑:亚博亚洲平台官方国资协会 2021-03-10 11:09
佳作赏析: 父子之情,是人类最深沉最真挚的感情。写父亲的散文非常多,但要写好写得出类拔萃,却很难。读了我省著名小说作家何葆国的散文《父亲简史》,我被感动到了。该文最大的特点就是真实、质朴,就像平平 ..

佳作赏析:

  父子之情,是人类最深沉最真挚的感情。写父亲的散文非常多,但要写好写得出类拔萃,却很难。读了我省著名小说作家何葆国的散文《父亲简史》,我被感动到了。该文最大的特点就是真实、质朴,就像平平常常讲述一个人的故事,不事雕琢。看得出,这是情感积淀已久后,从内心自然流淌出来的文字,淡定而深沉、节制而从容,却迸发出极强的感人力量。正如一位读者评价的:“把一位普通的父亲真实地展现在读者面前,无需华丽的语音,精彩的故事,只是像朋友之间平淡的聊天和诉说,足已让人很感动了!”它印证了一句话:真实是散文的生命,真实最具动人的力量。

  人的一生,可以说很短暂,也可以说很漫长。如何从几十年的时光中撷取有意味的片段,何葆国展现出了他作为小说家的深厚功力。在作家笔下,父亲做事的认真负责、对兄弟和家人的无私大爱、凡人父亲在村里的“不凡”、才华未得到应有施展的遗憾、房子征迁中的不舍和纠结、得病中的心路变幻……几个细节令人印象极其深刻。“一个普通的父亲,一个平凡的故事,却令我感动,读着读着就眼圈发红,竟抑制不住留下眼泪。写得真好!没有华丽的语言,字里行间满满的爱和思念,真实而厚重。”我非常赞同这样的评价。但我感觉这篇散文还有一个独特价值,它不仅仅为了写父亲而写父亲,而是透过“父亲”这一小人物的一生命运起伏,折射出了一个家庭一座小城和一个大时代的巨大变迁。

 

【点评者:刘少雄,系中国作协会员、亚博亚洲平台官方市作家协会主席、闽西日报副刊部主任】

父亲简史

□何葆国

父亲逝世几个月后的某一天,母亲突然问我,你有梦见过你父亲吗?我说没有,她一脸木然,说我也没有。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看来未必,其实,白天的时候、清醒的时候已想得太多了,晚上反而不会做梦了。对父亲正是这样,那些白天清醒的眼前时时刻刻晃着他的影子,心里想着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父亲了,然而夜里却是悄无声息,他的影子从未出现过。时间过得很快,今天是庚子年重阳节,我坐在电脑开始写这篇文章,正是父亲辞世三周年的忌日,去年前年我总算几次做梦梦见了父亲,都是在一些零碎的、日常的场景里,他做着他的事,我们之间甚至都没有说话。梦醒之后,不免怅然,即使那种沉默相对的时刻其实也是永远不会再有了,人生父子一场,最终化为无言的念想。

父亲1942年生于云霄马铺,单名一个字龙,不知爷爷奶奶怎么给他起这个名字,他们给子女起名风格各不相同,比如我大伯叫大莫,我叔叔叫柳枝。其实在那个年代爷爷奶奶属于赤贫阶层,在村里又受人欺凌,实在无法生活下去,便带着大伯、大姑和父亲,从云霄马铺一路逃荒到南靖山城。那是1944年夏天,父亲刚刚两岁,据说有时候被放在箩筐里挑着走,有时候自己跟在大人后面走。初到异乡的日子是困苦不堪的,爷爷奶奶不得已把我大姑卖给了一个老妪当孙女。新政权建立后,爷爷奶奶的生活总算有了改善,据说爷爷早年参加了农会的工作,他为人相当正派——2006年间,一个当年家产被洗劫一空的“地主婆”告诉我说,所有冲进她家的人都拼命地拿东西,只有我爷爷什么也没拿,还对别人说,不要都拿光了,要给人家留一副吃饭的碗筷。我大伯参军后,爷爷奶奶从陆安村高云社迁移到城里的圩尾街,买下了一座旧厝,这也成了我们家在南靖的祖居。父亲1960年从南靖一中初中毕业,这在当年可是响当当的学历了,空军某部来招飞行员,父亲体检都过了,但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父亲当兵,因为大伯已在部队,他们希望有一个儿子留在身边。公安局、林业局等部门先后上门请父亲出去工作,爷爷奶奶也都拒绝了。父亲就这样留在爷爷奶奶身边,那时他才18岁,对外面的世界有过什么样的想象呢?他内心里一定有过反抗,但最后他还是顺从了,跟着爷爷奶奶安心做农民。除了在生产队干活,父亲在自留地种菜苗,然后赶圩卖菜苗,这便成为他大半生从事的主业。父亲23岁结婚,24岁初为人父。父母亲一生相守,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。因父亲有初中毕业文凭,脑子活络,能说会算,还写得一手好字,他很快当上生产队记工员——至今保留几本记工簿,每行字都很工整,他还当了村里的调解员、法院陪审员,这些社会兼职在当时是记工分的,也令人很羡慕,他在“政治”上的巅峰便是七十年代中后期成为全县各种群众大会上“工农兵代表”之一的农民代表,然后在大会上代表农民发言。记得我读小学五年级时参加一次批判右倾翻案风之类的大会,闹哄哄的广场上坐了一万多人,听到大广播里响起声音说:“下面请农民代表何龙上台发言!”我听到大喇叭里传出父亲的声音,他是用闽南话读的稿子,经过喇叭的扩放,令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新奇。晚年的父亲一直兼任小组报账员,他所做的账从无差错,字也写得非常工整,街坊的红白事,他都是负责记账,我家附近几条街的民间寺庙,也是他负责管账,每一笔账清清楚楚。父亲天性乐观、豁达,说话诙谐,爱说笑话,人称“龙仙”,晚年他有几个几乎天天碰头的朋友,都比他小了十多岁,他们棸在一起泡茶闲聊。有一次我偶然路过他们聚会的场所,发现父亲几乎是那里的主讲嘉宾。虽说多年来以乐观而为人所称道,其实晚年的父亲内心还是很忧郁的,转身之际,眉眼间难于掩藏的伤感与悲愁,我捕捉到了几次,心里觉得沉重,却无法和他谈开。他在这方面也从不愿与子女多谈,到了晚年除了对我之外,对我弟妹似乎变得脾气很坏,动辄怒声斥责。父亲晚年时常向他的朋友们抱怨,爷爷奶奶不让他出去工作,要是出去了,一定能混个一官半职,他觉得自己会说会写,本事还是有的,就是没那个命,否则何至于到老了没有退休金?他怪自己命不好当然主要还是爷爷奶奶的阻挡,据说他几次说了爷爷奶奶的“坏话”,然后身体不适,吃药也不大见效,母亲去找神汉问卦,被告知是被爷爷奶奶“问”到了,母亲买根猪脚什么的拜一拜,父亲的身体也随即好了,但是过一段他又忘了,又在朋友面前说起当年往事。如此往复多次,加上晚年遭遇拆迁等等,父亲心里无奈、苦闷,尽管他每天在别人面前谈笑风生,我还是看到了他独自呆坐之际的落寞与悲苦。

我家在圩尾街的房子,上世纪七十年代进行了重建,建成前后两进中间带一个小天井的格局,后进是两层的红砖房。1976年爷爷病逝后,大伯、叔叔全在外地,奶奶和我一家人住在这里,颇为宽裕。八十年代初,大伯从部队转业回来,叔叔从外地调动回来,拉家带口的,这房子一下不够住了。兄弟都是干部,单位一时半会也分不了房,父亲是农民,有自留地,那时建房几乎不用申报,他决定到自留地上建房,把这祖居分给大哥和小弟。父亲带着兄弟给的几千元,就到自留地所在的俗名叫作古螺沟的地方开始建房,那时周围全是田地,还有一片阴森森的龙眼树林,我家是第一户生活在这里的,过了几年我家对面才有人建了房,政府有关部门给这里命名为“石美”,我家门牌是石美2号。房子开头只有一层三间,后来几次扩建,变成了四间两层,加了一道围墙,还建了一座门楼。这些年来,父母一直在攒钱,攒到一定程度就建设一下,比如加盖个卫生间,顶层再搭盖个钢棚隔热什么的,一直到前几年,这房子才完全定型。在父亲的一生里,他建过两次房子,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,他本以为这一生就在石美2号的房子里度过,没承想政府要延长新中山路至环城路,我家正好在拆迁范围内。根据补偿标准,父亲迅速算出我家这幢楼最多补偿不会超过150万元,若按此时县城房价来说,也就两套百把平米的房子而已,这让他心里很失落。但他还是签了协议,所得赔偿款果然跟他估算的相差无几,他给四个子女一人分发15万元,然后在南环路紫荆安置小区买了一套现房。新房的装修几乎都是父亲一个人操持的,泥工、水电工、木工、油漆工,也几乎都是他的熟人,他在材料购买方面把关一下,其他就放心让他们去做。房子装修好,择日搬了进去,父亲也在饭店办了小规模的乔迁宴,他面上嘻嘻哈哈的,对大家说,没想到老了还住新房,但我感觉他内心却不是很快乐,或许这只是无奈的选择。

2016年8月,父亲因腹痛、尿频等多种症状在南靖治疗无效,来到了漳州正兴医院住院。几天后,一个令人震惊而又悲痛的检测结果出来了,父亲患前列腺癌的可能性极大。医生和我们一起向他隐瞒了真相,只说是前列腺增生,需要手术,他笑笑说,手术就手术吧。父亲做了前列腺微创手术,前列腺组织经活检为前列腺癌4级。这个结果犹如晴天霹雳,但我只能在父亲面前强作欢颜,其实像他这么聪明的人,应该是猜测到了自己的病情,但他也不问也不说。住院十八天,病情有所缓解,父亲出院了。医生开了药,我还为他办了特殊病种,三个月后去复查,那个癌指数有所下降,但仍需继续服药,我咨询了一些医生也在网上搜索相关知识,一般认为这个病还是比较不乐观的,容易复发,这让我心头无比沉重。父亲住进了新房,但他还是几乎每天踩着自行车出去找朋友,在一个朋友简陋的小店里泡茶聊天。我每天下午到新房去看父母,时常遇不到父亲,如果他在家,一般则是身体哪里不适,这样遇不到他,我反而内心欣喜,他在外面走动畅谈,说明他身体好好的。然而2017年7月,父亲因为腹痛难忍,再次住进了正兴医院,这回查出胆结石,做了微创手术,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结石。住院做了很多检查,那个前列腺癌指数又上涨了,比去年住院时还高。这让人心头增添了一道阴影。此前我报名参加了欧洲游,就在他手术两天后出发,退团不退费,父亲让我安心去玩。十几个小时后,我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机场给他打电话,他声音响亮地说,你一下到了那么远啊。在两个弟弟的照料下,父亲过几天出院了。我从欧洲回来去看他,感觉他的状态还好,就是显得沉默。我到正兴医院给他取药,专门去咨询给他做前列腺手术的医生,医生听说那个指数升高了,说这是挺严重的事情,需要坚持用药。好像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,我接到母亲的电话,说是父亲摔倒了,两只脚无法站立。我赶过去时,父亲已躺在床上,满脸愁容。据母亲说,父亲起床欲往卫生间时,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,她一个人怎么也无法扶他起来,父亲也努力着挣扎着要爬起身,但是两只脚就是不听使唤,他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不由哭了起来。听母亲这么诉说,令人倍感凄凉。家里来了几个父亲的朋友,母亲请诊所医生来家里看,他认为是双脚麻痹,血脉不通,在场有人说,有个推拿师在舒筋通脉方面特别厉害,便打电话把他请过来。这其实是个农民,刚放下锄头赶过来,做推拿是业余的,他也很谦逊,说试试吧。只见他有板有眼地在父亲双腿上推拿起来,一招一式,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。父亲应该感觉舒服了许多,脸上开始有了笑容。第二天,父亲的双脚无法站立,我们便叫了救护车把他送进南靖县医院。办了住院后,做了CT检查,结果出来了,原来父亲双腿骨关节都已经断了,被癌细胞侵蚀了,而且随后的各种检查证实,癌细胞向其它脏器进发了。几个相熟的医生看了报告直摇头,那些天我丧魂落魄的,第一次真切地看到死神的阴影向着父亲走来。住院十来天,挂瓶、吃药,还是无法站立,但是躺在床上的父亲,心情却好像不错,接到朋友的电话仍旧谈笑风生。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的病情,感觉他似乎能够坦然面对了。十几天后父亲出院回家,我从网上买了一张可以调节高低的钢架床,放在客厅窗前,他就在这张床上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。癌细胞扩张的速度很快,推拿、药物、针剂基本上都失效了,只能任由癌细胞在他体内肆意横行。眼睁睁看着他痛苦,我们却是无计可施,这无疑是一种最大的无奈。号称万物之灵的人类,在病痛面前其实也是不堪一击的。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天,时常陷入昏迷与恍惚,我到医院开了杜冷丁片,妹妹为他放佛乐、诵佛经,还请寺庙师傅做了皈依手续。在一阵阵难忍的痛苦之中,父亲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往生了——这个世界令人难于忍受,还是一走了之吧。那一瞬间,我们嚎啕大哭,哭声是一种情绪的宣泄,内心里也有某种慰藉,他去往一个无病无痛的世界,超脱了,解放了,从此不用忍受病痛。这一天是2017年10月28日,也是重阳节,享年76岁。在父亲病逝前些年的某天,我偶遇某个周易算卦的朋友,我让他算算父亲,他算了算说你父亲寿命78。父亲是1942年出生属马的,这一点铁定不会错,但人口登记时被写成1940年,后来户口本、身份证也都是1940年,如果按这个算,果真是78岁——只是那多出来的两年,在人间并无痕迹,其实也没什么意义。父亲一生颇有怀才不遇之感,爷爷给他起名龙,他却是一辈子困于浅滩小池,劳作一生,从未腾达——或许只有他与朋友高谈阔论之际,他的精神才自由地飞升。

我是父亲的长子,据说我出生那天,父亲用自行车载着菜苗去赶圩,卖得特别快,他一路兴高采烈地回来,初作人父的喜悦令他洋洋得意。其实从我懂事起,印象中的父亲一直是比较严厉的,他在外面跟别人说说笑笑,在家里似乎不大说话。这大概也是中国父亲的整体形象。记忆中与父亲最亲密的第一次接触,应该是我在读初一年的时候,一个秋天的晚上,他说带我一起去看电影,然而到了电影院,售票窗口那里挤得像是打仗,父亲终于挤进去了,却被告知没票了,我们只好悻悻地走回来,走着走着,父亲不知何时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,就这样搂着我的肩膀往前走。我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,这短暂的亲昵,令我在后来的岁月里时常回想起来,感受到一种亲情的美好。父亲对子女的态度大体上是宽容的,从不强制,所以弟弟读完初中不想再读,他随他,我不想教书辞职了,他也随我了。或许是心里有爷爷奶奶当年阻拦他的阴影,他都不反对子女们的选择。我回家做了一个自由撰稿人,住在离父母不远的商品房,邮递员轻车熟路的,每天都把我的信件、汇款单和报刊送到父母家里,对于我所发表的文章,父亲似乎很有兴趣,每一篇都津津有味地看。在与朋友的闲聊中,他还是以我的文学成绩为荣,这让我觉得即使全世界都没人欣赏我的小说,只要有父亲一个人看,也是值得继续写的。我曾听父亲跟他的朋友说过,他读书时作文也是写得很好的,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念。我愿意相信我的写作天赋来自父亲,我想假如在天有灵,他得知后一定暗自得意。作为一个写作者,我写过一些父亲的形象,那是综合了许多种父亲的故事虚构而成的,这篇文章写的却是自己真实的父亲,我知道这篇文章只是简略地叙述了父亲的一生,我希望以后可以用更生动的文字写活他的音容笑貌——实际上,不写也罢,念想比文字更真切,这三年来父亲一直活在我的心里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文章略有删减)

编辑:赖德炎 黄富民

监制:陈寿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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